暑假的西部之行，古迹风光只是其中之一，更高兴地是见到了很多朋友，坦白说他们都不算我的朋友，是我爸妈辈的，但因为从小出生在那里，所以都是从小认识的长辈，见面也会觉得格外亲切。西部人情质朴，话多酒更多，一路晕陶陶的，终于缓解了一下积郁多年的乡愁。

其中一个大叔是我爸的学生兼朋友——叫大叔也不对，40多一人吧，戴眼镜，文质彬彬。我爸的一大批学生都是他在乡下当民办教师时候结交的，那时候他刚二十，比学生们大不了两岁，一起玩一起闹一起抽烟喝酒……都是几十年的友谊。大叔一个劲跟我喝酒，我也开心，想起还像丫头这么大的时候，老跟在这帮大人后头乐不颠儿的，于是喝了不少，一直微微笑。饭后大家合影了一张，都红着脸，酒意呼之欲出。

第二天各自分别。他回头去继续工作，我们就去敦煌玩了。

昨晚我爸打电话来，说前天出事了，叔叔晚上出意外，夫妻同时去世。

他们的女儿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这事儿还没完，因为他还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所以事情很快成了新闻。他当官怎样我无法评价，只知道并无家财万贯，但有很好的口碑，当面交往和蔼可亲真诚热情，朋友多，仅此。我恨自己手欠，看完新闻扫了一眼底下的评论，拍手称快，好评如潮，一口口恶气怨气，好像都在弹冠相庆苍天终于主持了一回公道。

杀声一片我们从不陌生，有网络以来，更方便善于躲在屏幕后的人用最安全的方式宣泄心头的恶浊。从袁崇焕死后人们竞求食肉，到药家鑫身后的那些鞭炮，人血馒头是中国人几百年来的营养主食，第一批飘洋看世界的人曾经喟叹在这片饱浸血泊的土地上，生命如草芥，不但受刑者有着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自我宽慰系统，围观的人更是一脸麻木，在刀架上自己喉咙口那一刻之前，都不会发出一声哼唧——这样说显然不对，他们一直在出声，喝彩，助阵，起哄架秧子，仰头呼唤楼顶边缘的生命：跳啊！别他妈的又光站不跳！我们等着脸上溅血沫子呢！

这片土地上人们活的这么卑微，却还在为彼此的死亡兴奋欢呼。

该死的是这操蛋的制度！该死的造成一切不公平的淹没了正义的禁锢了自由的扼杀了人性的制度！该死的是在默许在忍受在顺服这个制度的奴性！该死的是被歪曲的历史被畸变的现实被窒息的未来！该死的是这邪恶文化中对生命的漠视和冷淡！

唯独不该死的，是一个个有家庭有朋友有自己的爱憎有自己的悲欢的人。

冉匪那天发了条微博又删了，最后有句话我印象很深，从前一段的经历他说“我深知人性的幽暗，但并不绝望”。

这种境界我达不到，以前我失语了若干次，用力保持沉默，今天我又一次缠绵在愤怒和绝望中，无力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