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自己的生活已经成了一潭毫无希望的泥沼。
眼睛发涩，但是还想哭，想痛痛快快哭一场，今天已经过去了，但明天还将重复这样的无助和悲哀，重复本身，就是痛苦。坐在昏暗的马路边，初冬的风吹得人皮肤发疼，不知道要往哪儿去，不知道该和谁说。忽然想起初来北京那年，黄昏时分坐车在二环路上，四周灯火初起，心惶惶起来，因为那万点灯光中，没有一盏属于自己。绕了一大圈，仿佛又回当初。
过去的我也常常不快乐，但痛苦却从不曾这浅薄。家务、家庭、自我、劳碌、时间……我的烦恼是不是已经越来越没有意义？理想，信念，坚持，听到这样的词都应该汗颜，谁背离了谁早不重要，恰如情人翻脸，回望只剩尴尬。
对孩子，我付出得无怨无悔，我是妈妈，是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两个人之一，而且是更重要的那个人，她的成长，我责无旁贷。
不，这样说都不准确，无怨无悔、责无旁贷……不，这些词都太冷硬。实际上，对她的付出，我简直是乐在其中。
可是这不代表我就没有一点儿怨言，事实上，我常常很累很困惑。特别随着她的一天天长大，吃喝拉撒已不再是生活的重点，怎样教育、怎样指导、怎样影响，这些问题一天天困扰着我。我没有抚养一个出类拔萃的孩子的野心和决心，但是类似自私、骄横这样的小缺点出现的时候，我却难免觉得焦虑。类似生病这样的状况，我更是无法驾轻就熟，只觉得紧张、无措。
疲惫。
其他的部分奉献给了家事。
手洗一双小孩的袜子要多长时间？铺床叠被叠单子摆好枕头要多长时间？擦洗卧室的地板要多长时间？把散落各处的脏衣服集中起来，分类机洗要多长时间？准备晚饭要多长时间？给孩子洗好切好水果要多长时间？帮着收拾好她弄乱的玩具要多长时间？给乌龟金鱼换水喂食要多长时间？缝好孩子的衣服掉了的扣子要多长时间？倒了孩子的尿盆并洗刷要多长时间？擦晾衣绳晒被子要多长时间？……
真的，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每个都只要几分钟。
但是天天都有，有的一天还要几次，而且这些事情必须在我每天忙碌地上班，全神贯注地陪孩子，自己尽可能地看书看碟或发呆，每天6个多钟头的睡眠之外完成。
要多少爱才能永远维持当初的乐在其中？我已经确信自己没有那么宽广的胸怀。我只是在机械地、习惯性地做事，强迫自己变成地板脏就坐立不安、时间到就奔赴厨房的神经质。
很想替自己委屈，奶奶拉着我的手，说我孙女的手跟做钟点工的人差不多一样粗糙了，妈妈也说，你多考虑一下自己，去健身去美容去买衣服，不要蓬头垢面忙碌奔波。听到这样的话并不觉得委屈，只是无地自容羞愧难当，别人才是自己的镜子，照出那个曾为自己鄙夷的人。
劳碌的家庭妇女、面容疲惫的妈妈、絮絮叨叨的怨妇。
变成自己讨厌或者不齿的那种人，就好像给自己判了刑。
连所谓的感情都成了习惯。端上热的饭、不用你擦地、房子也收拾过了……SEE HOW MUCH I LOVE YOU?!洋洋自得的嘴脸，露尽不顾他人是否接受的愚痴。曾几何时，看着几样用心菜色时的赞美都没有了，偏不甘心要追问时，也只得几句老老实实的评价：咸了淡了火候过了。其实当下心里的泄气和怒火不可怕，可怕的是已经有苗头不自觉就唯唯诺诺说下次改正。
杞人忧天，小题大做，随便怎么说我神经质，可是忧心忡忡的明日变为无可奈何的今天，总比我们预想中的要快。
还有家庭，结婚把两个人的事变成了两家人的事，孩子把两家人的事变成了三家人的错综复杂。起先如果见识过这些我一定视如畏途早早放弃，有时候我们都在庆幸自己的冲动和莽撞，但大多时候则是无路可退无法后悔。
我个性并不好，不招待见也是意料中事，可是付出多了难免不平衡，那微妙一点永远找不到，只能在粉饰太平中享受间歇的平衡以及不时爆发的怒气。但最难过的是对方的父母永远不会心疼自己的辛劳，一旦分歧出现，看全家团结一致，才意识到自己不论对谁都是永远的“外”。
讨厌总是衡量牺牲，讨厌说出斤斤计较，也讨厌把付出作快乐当白痴。
近来越来越多次想起影视文学作品中毫无预警抛家舍子的主妇，莫非是渐渐相近感同身受？责任感和同情心好像是种可怕的束缚，好人难为，于是不由自主开始猜想一朝把一切抛弃的滋味。只是这种时刻忽然想起孩子，便浑身冷透，仿佛自己已经犯下某件不可赦的罪行。
终于还是放不下孩子，担心她吃担心她喝担心她睡担心她想我，在小区周围的寒风中游荡了四个钟头后，我还是乖乖回来了。但又坐在楼下单元门外许久，脑中一片乱，拨了几个电话，刚通就意识到话一旦说出口将多么可笑，听在别人的耳朵里，又是怎样的无聊，悬崖勒马，匆匆问好后挂了电话，已经不哭了，只是昏重发晕。
这就是现实，有人——很多人——早就言之谆谆告诫过我，但自己领悟时的痛苦迷惘还是无处可逃。挣脱不了的事情就只好变得麻木，甚至从中获得快乐，要是不愿意这么做，就只有挣扎，可是注定要失败并且更加痛苦。
最近在关于文革的文章，原来把责任推卸给几个坏人，然后全体变身受害者，并不仅仅是当事人为避免道德谴责而想出的招数，其实对于后人局外人不甚关心的人来说，这种简单化也是一种理解的便利，很容易接受，很容易理解，于是很容易就变成了真理和事实。
可我不想变成网上长篇累牍发帖子曝光恶毒婆婆无良丈夫的现代苦情女，责任不是单方的，把自己塑造成单纯的受害者也无益心灵的困惑。现实复杂、关系复杂、人性更复杂。
我们每个人都是受害者、害人者和始作俑者。
是泥沼的主人。
